破解1.76亿人的睡眠呼吸暂停之困

睡眠健康是人体健康的重要基础，但人们常把鼾声当成“睡得香”，却不知这可能是身体发出的预警，也是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以下简称OSA）的重要信号。

实际上，OSA导致的夜间频繁憋气、缺氧会让人第二天疲惫不堪，更有可能触发肥胖、高血压、糖尿病等代谢系统疾病风险。久而久之，睡眠问题与肥胖等多种慢病风险因素相互影响，形成恶性循环。

作为一种常见的睡眠呼吸疾病，OSA成人患者在我国约有1.76亿，其中中重度患者逾6000万，但整体诊断率仅约1%，仍长期处于“高患病率、低认知率、低诊断率、低治疗率”的困境之中，成为威胁国民健康的重大隐患。

事实上，在“体重管理年”成为国家行动、《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年）》将睡眠健康提上日程，围绕健康体重与睡眠健康的慢病防控，正迈向更系统的公共健康治理的背景下，提升OSA认知、推动早筛早诊和规范化治疗，正是促进全民健康的重要方向。

南方周末近日发布《中国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公众认知调研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报告》搜集1200多名真实的超重/肥胖且习惯性打鼾者及家属的心声，意在提醒大众，留意异常鼾声背后的健康预警，识别肥胖、高血压等风险因素，提升对OSA的科学认知；同时呼吁社会各界携手，推动“以治病为中心”向“以人民健康为中心”的转变，共建更为完善的慢病防控与筛查体系——莫让鼾声，成为大众健康的“休止符”。

被生活化症状掩盖的疾病

“人一生约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睡眠中度过，这本应是恢复精力、巩固记忆的时段。然而，‘睡不醒、睡不好、睡不着’仍是许多人面临的难题。”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李庆云教授指出，“OSA恰恰占据了其中两点：既有夜间间歇性低氧引发的反复觉醒，也有日间挥之不去的疲倦与嗜睡。”

《报告》显示，尽管打鼾人群中存在大量潜在OSA患者，但超四成受访者误以为打鼾只是“太累了”或“睡得香”，仅两成左右受访者对OSA有一定了解——鼾声仍被当作生活现象，而非疾病信号。

OSA的核心机制在于夜间反复发生的上气道塌陷。严重时，患者整夜会出现上百次呼吸暂停或低通气，导致机体长期、反复缺氧。这一过程会持续激活交感神经系统，引发血压波动、心律失常，进而增加代谢紊乱与心血管疾病风险。而现实情况是，调研中仅不到半数受访者意识到OSA可能引发高血压、心血管疾病等健康问题，仅31%的受访者知道OSA可能增加死亡风险。

受影响的不只是患者本人。《报告》显示，除会因担心打鼾者健康而产生心理压力外，54%的家属自身会因鼾声出现睡眠质量下降或日间精神不佳，49%曾因此发生争执或抱怨，部分家庭甚至因一方严重打鼾而分房睡。

更值得关注的是OSA对公共安全的影响：由于日间疲劳、困倦以及注意力和认知功能下降，患者发生工作事故和交通事故的风险显著增加。与之对应的是，公众对此认知仍然不足。《报告》显示，了解OSA与交通安全相关性的仅占29%，而意识到司机、飞行员等特殊职业人群患病后可能对公共安全造成影响的，仅约四分之一。

“OSA具有典型的慢性病特征，不仅长期、隐匿，更与心血管、代谢等多类慢病风险密切相关。”北京大学人民医院韩芳教授认为，由于危害链条长、社会感知弱，当前我国OSA仍面临认知不足、诊疗不均及管理缺失等挑战。

卡在“就诊外”的99%

从发现异常信号到进入规范诊疗流程，OSA患者需要跨越认知、筛查、就诊和治疗等多重门槛。

调研发现，有约10%的受访者已筛查就医或有就医计划，其中有七成是在家人或伴侣的督促下意识到睡眠可能出了问题，但正如当前OSA的整体诊断率仅约1%，更多的人仍“卡在”有效的诊疗之外。许多潜在OSA患者并未意识到自己患病，常常“碎片化”地出现在不同科室：有人因血压升高反复就诊心内科，有人因为白天嗜睡、记忆力下降求助神经科，或因肥胖、脂肪肝进入内分泌科，也有人因夜尿频繁前往泌尿科。由于症状隐蔽、认知不足，不少患者从出现异常信号到最终确诊，往往经历漫长而曲折的求医过程。

“公众普遍未将异常鼾声与疾病相联系，临床患者多因高血压、糖尿病及心血管疾病等OSA合并症加重而求医，几经辗转方才确诊。”韩芳总结。在《报告》中也显示，高达49%的90后受访者表示完全不考虑就医。

即便意识到问题，许多高风险者仍未进入筛查环节。

尽管针对OSA，已有STOP-BANG问卷、居家监测（HSAT）及多导睡眠监测（PSG）等多种筛查诊断手段，《报告》亦显示，六成受访者每年至少体检一次，但OSA仍存在较大漏诊空间。39%的受访者从未接触过OSA筛查，近一半受访者从未听说过其诊断标准——临床上常用呼吸暂停低通气指数（apnea hypopnea index，AHI）评估OSA严重程度。

诊疗路径不清晰，也是患者进入规范诊疗流程的主要阻碍：超四成受访者不知因鼾声产生的健康问题该挂哪个科室；找到科室后，有人嫌检查烦琐；也有人担心长期佩戴呼吸机不适应。不同年龄层的顾虑亦呈现明显差异：90后更在意治疗对生活质量与社交的影响；60后、70后则更关注疗效与经济负担，其中超八成60后对医保报销问题尤为看重。

从“不知道”到“找不到”，再到“怕麻烦、怕负担”，这些现实障碍共同构成了当前OSA防治的瓶颈：高危人群认知不足，就诊入口分散，筛查机制尚未普及，公众对睡眠监测认知有限，基层医疗机构对OSA的识别与管理能力亦有待提升。

值得关注的一点是，患者的医疗需求已十分明确。调研显示，74%的受访者期待更便捷、低成本的筛查方式，近六成受访者希望获得更多样化的治疗选择。这些诉求，也为未来完善OSA防治体系提供了现实方向。

多病共管，关口前移 

“肥胖不仅是OSA的重要诱因，OSA本身亦可通过代谢紊乱加重肥胖。”韩芳指出，脂肪组织增加会提高上气道塌陷风险，使呼吸暂停更易发生，其中腹部和颈部的脂肪堆积影响更大；而睡眠中的反复缺氧又会进一步导致激素失衡和胰岛素抵抗，加重肥胖、高血压、糖尿病等心血管代谢疾病风险。二者相互影响、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

随着研究不断深入，减重对于OSA的重要意义也愈发明确。减重幅度越大，对OSA严重程度的改善越明显，其中，要缓解重度OSA，理想情况下体重需减轻10%。当BMI下降20%时，呼吸暂停低通气指数可降低57%。这意味着，对于合并肥胖的OSA患者而言，减重是改善疾病状态、延缓进程的重要手段。

然而，公众对肥胖与OSA之间关联的认知仍显不足。约四成受访者不知道肥胖是OSA的重要危险因素，六成不了解OSA可能引发肥胖等代谢紊乱。填补这一认知缺口，应成为推动早筛早治的突破口。

与此同时，OSA治疗理念和路径也正在发生变化——从症状控制转向病因干预，从单纯改善睡眠呼吸暂停转向降低心血管代谢风险，从单学科管理走向多学科协作。

长期以来，持续气道正压通气（CPAP）、口腔矫治器和手术治疗是OSA的主要治疗手段。而在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发布的2025版《成人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诊治指南》中，药物治疗首次被系统纳入诊疗路径。李庆云教授指出，对于合并肥胖的中重度OSA患者，药物治疗不仅有望改善呼吸指标，更有望同时干预肥胖、OSA及相关心血管代谢异常等问题。

随着肥胖患病率持续上升，合并肥胖的OSA群体所带来的健康风险、社会负担和经济损失正日益凸显，成为不可忽视的公共卫生挑战。因此，若能伴随当前正持续推进的“体重管理年”行动，将OSA等多种慢病防治与肥胖管理协同推进，或将成为未来疾病防控的重要突破口，实现一举多得，将多种慢病防治关口前移。

此外，研究显示，创新药物联合生活方式干预，不仅可降低OSA合并肥胖患者的并发症风险，还可实现包括医疗负担和社会负担在内的、人均约3.8万元的直接和间接费用节省。创新治疗手段的丰富，也有望进一步推动我国OSA诊疗模式升级。

随着2025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将“睡眠门诊”建设纳入为民服务实事项目，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走进睡眠门诊。然而，即便患者基数庞大，目前OSA仍主要在呼吸系统疾病防治框架中被“附带”提及，各省（区、市）相关医疗服务建设进展也存在差异。

“OSA这一类呼吸与睡眠问题往往涉及复杂的病理机制，需要精准诊断、长期管理与规范治疗。持续推动睡眠学科建设、人才培养与诊疗能力提升，应与公众科普教育并重。”韩芳教授认为，推动OSA逐步纳入慢病管理体系之中，需要通过政策引导、分级诊疗及多学科协同，构建更系统、更连续的管理模式，也为整体慢病防控提供新的切入点。

“在慢病防控关口持续前移的背景下，关注OSA，不仅是改善睡眠质量，更是对代谢类、心血管类疾病风险的早期预防。”李庆云教授补充道，提升高风险人群识别能力与基层医疗机构筛查水平，借助体重管理和慢病管理等现有体系，推动多学科协同与规范化管理，实现高风险人群筛、诊、治和长期随访，是当前OSA防治工作的重要着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