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肿瘤病人跑掉了

我是一名护士，在肿瘤病区工作五年了。

1

换好工作服，我和姐妹们一起巡视病房、晨间护理、床旁交接班，一趟下来正好半小时，正常上班的时间也到了。

此时的太阳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烂漫地洒进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折射的光线又顽皮地爬到墙上，粘在天花板上，整个病区便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暖意中。我最爱这样的时刻，温暖，明亮，生气勃勃，与肿瘤带给人的死亡气息相去甚远。

推着护理车回到护士站，回想起刚才几个阿公阿婆跟她开玩笑的情形。

一个阿公说：「今天星期六，可以休息了吧？」

我故作无奈状：「休息？我们这不是来上班了吗？」

阿公：「我说的是我们下午可以休息了。」

我：「咦，你们想溜号？」

阿公：「哈哈，我估计今天医保不会来查，我们要住回去哦。」

2

这是一家基层医院，以往病人都习惯做好治疗便住回去，就连一些腿脚不方便的病人，只要病情稳定，也会由孝顺的儿女用轮椅把他们接回家。

今年医保控费抓得紧，不仅控制处方额，住院费，还不定期的带着住院病人信息下到医院一一核对，若有病人不在院，就会认为是假住院，骗保，医院会被处以罚款。医院再追究床位医生的责任，加倍罚款。

医生当然不能让自己辛苦挣来的钱因为要照顾病人的天伦之乐而白白东流，只好管束着病人，正常工作日不允许回家。

有些病人能理解医生的不易，有的就不当回事儿，说是中午回去吃饭，却要吃到次日早晨方回，有的则干脆瞅个机会偷偷溜走，说都不说一声，直到打电话过去，病人才吞吞吐吐地表示已经在家了，好像是医生故意为难他们似的。

想到这里，心里默默念道：但愿今天安稳，一如这阳光明媚。

3

患肿瘤的病人大多心情颓丧，对家人的依赖、眷恋特别明显。也许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更加珍惜与家人的相处时光。星期六、星期天催做治疗的声音往往此起彼伏，谁都不肯落后。

就在刚才，李阿婆还一边帮我整理床单，一边悄悄说：「我现在帮你，你一会儿帮我头一个哦。」

叹气——虽然理解老人家的心情，可也爱莫能助啊，要是不按顺序，还不知要招来怎样的谩骂呢。

这些老人，好的时候像个亲厚的长辈，拉家常，说笑话，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感到不公时却也是张口就骂，毫不念情分的。

4

呼叫器的铃声催得紧。一个病人家属站在走廊里叫道：「护士呢？护士哪里去了？进空气了，出人命了，还不快点！」

我解释道：「实在是赶巧儿，都差不多的速度哈。不要紧张，我会给你弄好的。」

家属：「我知道现在的输液器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你们。你们明知道忙不过来，为什么不多派点人上班？」

我：「除了夜班，就只有一个休息，你总不能要求我们只上班不休息吧？我们这个工作可不适合疲劳战哦。」

家属：「不会多招点人啊？」

我愣了愣：「唔，这个问题得问院领导哈。」

处理好这个病人的输液，再去给另一个病人换水时，那个病人看着我手里有两个瓶，不满地说：「可别弄错了！」

我问了病人名字，又把盐水瓶递到病人面前，指着上面的名字念了一遍：「对的哈。」

病人立马拔高声音，大声呵斥：「你什么态度？我只是给你提个醒，你就杵到我眼面前！」

我莫名其妙：「给你看看是消除你的疑问呀，不然我怎么让你相信没有弄错呢？」

5

下班的时候，我想起今天有个喝「符水」后拉肚子的病人，边换衣服边感慨：

什么时候才能普及这些医学常识呀，光靠医务人员，杯水车薪。你看，有些人宁可相信江湖游医半仙大神，也不愿意相信我们。

这大概就是求生本能吧？病急乱投医。

他心里应该也清楚的，若他真认为喝「符水」有用，他怎么还来住院？光喝符水就行了嘛。

还有一个一定要回去睡他家三万块钱保健床的病人，吹得是神乎其神，我看他多少带有点炫耀的成分，倒是旁边床上的病人回得好，「你要是换个六万块的床，说不定连饭都不用吃了呢。」

一张床能消百病，我们这些医院真是自愧不如。

6

下午一上班，接二连三来了 5 个病人，在给其中一个介绍住院须知时，家属颇不耐烦地嚷：

「废什么话？又不是第一次来了，赶紧把药给用上去。问这问那，病能好啊？」

姐妹们相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长话短说，赶紧通知医生去看病人。

急到话都不愿听的人，大多不好相处。

果真，又是嫌消毒味道难闻，又是嫌床单皱皱巴巴，没洗干净，各种嫌慢更不用说。在一瓶水输完时，家属一边按铃一边大叫：「快点！快点！」

我拿来盐水，家属一边埋怨速度太慢一边指挥我怎么做。我动作麻利地处理好后，轻轻笑道：「呵，这个我会的呀。」

家属愣了愣，自找台阶：「我这不是怕我妈紧张嘛。」

7

总算把治疗都做完，没有了催促声，能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书写各种文件了。

交接班的时候，发现昨天才入院的那个喉癌病人不见了，巡视单上的记录，十四点时在的，十五点外出，据旁边病床的病人说他下去玩了。

玩了近两小时，也该回来了。

找了一圈，没有发现病人的踪迹。打电话联系家人，说没回家。

大家突然紧张起来，将要下班的轻松一扫而光，心里感到非常不安——万一病人想不开——而这又是有可能的，病人六十出头，才退休不久，情绪比较低落，又不爱搭理人，问他什么都是家属代回答。

下午没什么治疗，家属回家去了。医院没有病号服，没有门卫保安，连大门都是完全敞开无法关上的。病人自己又活动自如，外表并看不出什么异常来，要是走出医院，应该也不会有人注意。

一旦走出医院，又到哪里寻找呢？光是走出去还好，要是——天呐，不敢再想下去了——

在惴惴不安中下了班，一颗心却始终悬在那儿。

无精打采地扒了几口饭，实在是无滋味。唯一的心思就在手机，像个待命的警察似的，既希望听到提示音响，又害怕传来不好的消息。可是，除了等待还能干什么呢？

报警没资格，也没到失踪受理时限，寻找又无方向，附近也没传出什么人自杀……

我的脑子里已经乱出了一部狗血剧，还是没有消息。

等待的时间很是难熬。

8

直到七点多，才传来消息，病人找到了！

原来病人回家时在小区里碰到几个话唠，聊了几个小时还没散，是邻居看见才告诉家人的。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另一个问题是，我还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处罚……

9

每个医院都有病人走失应急预案。

然而，对于医护人员来讲，病人走失几乎是人人都碰到过的梦魇。预案只是告诉我们怎么做，并不能减少丝毫的担心与焦急，并不能把病人带到我们面前。尤其单独值班时，一边寻找病人，一边还要处理在院病人，只恨分身乏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病人在医院走失就要追究医院责任。即使有制度要求，病人主动离院必须签字责任自负，但还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有的是病人私自走失，出现意外伤害，家属要求赔偿。

有的是病人欠费跑路，医院承担损失。

有的是医保严查住院病人，防止骗保。

但是，一层层分解下来，最终被追责的都会是一线医护人员。

医院的工作任务是减轻痛苦，维持健康，恢复健康，促进健康，而不是必须看住病人，不让其离开医院。如果病人神志清楚，生活全自理，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离开医院算不上非理性的行为。

只是，这也不影响每个医院都在试图为病区装上不能随意进出的大铁门，就像现在的医患关系一样。

来源：丁香园   作者：夏日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