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加诸一个老人的荒谬

早上到泌尿科门诊替门诊病人换药。据我观察，来泌尿科换药的病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几天前刚割过包皮，朝气蓬勃，但仍留有一种稚气未脱的羞赧。一类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与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相比，他们经过岁月的洗礼，显得“老练沉稳”，老眼低垂，沉默而自足地坐在那里，仿佛若有所思，也仿佛若有所失。

那些沉默的老人大多是做“膀胱造口术”的，因为小便无法从下面自然解出，又不适宜手术，医生只好在小腹开一个洞，从膀胱接一条橡皮管导出来，就是所谓的人工尿道，然后在老人的大腿内侧绑一个塑胶袋，当作随身携带的“尿壶”，需要定期到医院更换。所以在医院里如果看到某个病人裤子大腿中部鼓起一个“大包”，敏感的医生通常就能猜出这位病人八九不离十是来更换尿袋的。

这大腿上绑着的尿袋，对日趋保守、念旧的老人来说，也许是一种难堪的折磨，因为这看起来不雅观的玩意时时在提醒他，在人生的旅途上，他“又”失去了某些重要的东西，现在竟连愉快地“撒泡尿”这种最基本的能力都被剥夺了，生活质量严重下降，长久下来容易导致病人变得沉默不语，对生活淡漠。所以，每当遇到这样的病人，我都能从他们浑浊的眼睛中看到失去希望的生活，眼睛中神采被岁月消磨殆尽。

人生至此，夫复何言？我想就是这种处境使他们默默地坐到一旁，老眼低垂，如有所思吧。

我注意到走廊尽头窗户旁站着一个老人，拄着一根拐杖，手中提着一个尿袋，里面充满着淡黄色的尿液，一根管子依旧连着腹壁。我对这位病人有些印象，因为他每次来医院更换尿袋，头上中都戴着一条与他年纪不相符的、花花绿绿的头巾，显得十分潮流又十分俏皮，在众多老年病人中一下子脱颖而出，想不引起注意都难。但即使这样，我也未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对于生活的热爱，反而更多的是一种淡漠，在鲜艳头巾的映照下，更显出了一种死寂的味道。

看来都是一样啊，我摇头的同时心中嘀咕着。接着从老人身边走过，老人眼光从窗外收回，投放在我身上，我朝他点点头，问候道：“大伯，最近身体还好吗？”

他难得咧嘴朝我微微一笑：“身体都还好，吃好睡好。”说完，又把眼光转移到窗外，似乎窗外有什么绝妙的风景。

其实医院窗外只是一片钢铁森林。

替两位割包皮的年轻人换完药后，轮到那位老人换尿袋了，我让护士到门外叫他进来。老人慢慢地走进治疗室，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朝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让他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他把交过费的治疗单递给我，然后便起身，动作娴熟地背对着我和护士脱下长裤，解下绑在大腿内侧的塑胶袋，有条不紊地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再把垂下的橡皮管摇一摇，摇出两三滴尿来。这些年来，他已经重复这些动作好多遍了。

他的动作粗鄙中带着优雅，漫不经心中有着专注，很像劳伦斯笔下疏离于文明社会的人物，惟一不同的是他的血液中没有他们那股腾跃的活力，他已是一个老人，一个“不能小便”的老人。在医院里，不管是在病房或门诊，我都乐于默默地观察我的病人，特别是他们的动作，因为我深知他们有以教我。这个老人，如此粗鄙而又如此优雅，如此漫不经心而又如此专注，他在告诉我什么呢？他看似退缩，又似无所顾虑，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成功，多少失意，才能蜕变成这种美妙的组合？

万物静观皆自得，你断了一条腿也好，胃被割掉也好，不能生育也好，不能小便也好，若能常忘此身，静观自得，有形的残缺往往能导致无形的完美。当然，这也许都是我这个医师“强作解人”，想着一些自己认为可以解释这个世界的道理。但若非如此，从医这么多个年头，我每天在医院，面对无数病人，面对且有感于这么多病痛，又将何以自处呢？

就在我意念神驰的时候，老人已经利索地整理好治疗台，并四平八稳地躺了上去，等待着我这个“走神”的医生给他换尿袋。旁边的护士轻轻喊了我一声：“医生，可以开始了。”随后，我拔掉一条条固定橡皮管的胶布，拉住橡皮管悬空摇一摇，他腹部的皮肤跟着动一动，老人微微抬起头来，不置一辞地看着我的动作。

当我冲洗他的膀胱时，他看到橡皮管伸进他腹部的瘘口处有水渗出，也许是水，也许是鸟，不过老人脸上依然露出惯有的不以为然的表情。腹中的肌肉是他可以控制的，所以他有点固执地收缩着腹部的肌肉，那些溢出来的水，就在瘘口处一沉一浮，脸上随即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或许，他认为自己还是可以凭一己之力改变某些东西。

看着他脸上得意的笑容以及一缩一鼓的肚皮，像一个俏皮而又顽固的小孩，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我不忍打搅他此刻相对自得的状态，于是只能提醒他尽量不要鼓肚子，不然腹部开口有可能裂开。不过他也没怎么理会，掌控着自认为此刻能掌控的东西，寻找着一丝安慰。

但他所能控制的也仅此而已，所以他又躺下去，老眼低垂，对医学加诸一个老人身上的荒谬，露出容忍的表情，但我估计他此时的心理独白是这样的：“居然用一条橡皮管来取代我的尿道，还要用水冲洗！”

好长一段时间，他任我摆布。最后，当我要拔旧橡皮管，为他换上一条新的时，旧橡皮管前端那个反锁式的塑胶球，顽固地抵在膀胱内拔不出来，换了好几个角度也还是阻力太大。我觉得抗力很大，所以一手抓紧橡皮管末端，一手固定住腹部导管开口，再使力一拔，“噗”的一声，塑胶球立刻自瘘口处弹出，出其不意地弹跳到我的脸上，它带出的几滴水，也许是尿，顺势喷溅到了我的脸上，所幸当时戴着口罩，加上眼镜的防护，直接溅到皮肤上的并不多，但仍让我感到十分别扭，但在病人面前又不好表现出来。

护士在旁边笑着叫出来：“医生，小心一点哩！”我连忙拭去脸上来自老人膀胱的液体，凡事静观皆自得，一个老人的尿喷到自己脸上，又算得了什么呢？老子不是说“道在尿溺”吗？看着台上的病人，我只好自嘲地说：“还好，没有什么味道。”接过护士递过的纱布，擦了擦脸，顾不上到卫生间清洗，紧接着给病人换上新的橡皮管。

当我为他装上新的橡皮管，准备用胶布在其肚皮上固定时，我注意到他脸上不经意间露出的一个神秘而自得的笑容，跟他之前鼓肚子时的笑容如出一辙，我心里清楚，他的笑，显然是针对我的。也许他潜意识里在说：今天，这个医生居然“吃”了我的尿！

鲁迅先生说，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国人，但藏在老人眼底的得意，容不得我会产生上述的揣测。

在我为他固定好最后一条胶布后，老人从治疗台上下来，慢慢穿好衣服，低声对我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离去。

在他离开的一刹那，看着他那有些佝偻的背影，我忽然发现他只是一个平凡而行动不便的老人，只是疾病让他失去某些“重要”的功能，生活质量长期的低下，导致了他对于生活的漠然。刚才在治疗台上的他，更像是一个偶尔俏皮捣捣乱的小孩子，需要我们去包容。想到这，不免又有些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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