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慧宇教授：从“活下去”到“活得好”，重症肌无力迈入精准治疗时代

近日，在上海举办的重症肌无力创新诊疗学术交流会上，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神经科 ICU 主任、中华医学会神经病学分会神经免疫学组副组长冯慧宇教授接受了专访。作为深耕重症肌无力领域数十年的临床专家，她用一个个真实的患者故事，揭示了这个有着 300 多年历史的古老疾病在当代诊疗中的核心痛点，并分享了对创新药发展和患者全程管理的深刻见解。

“生存不难，生活不易”，直击三大治疗痛点

“重症肌无力现在活着其实不难，死亡率很低，但要生活就不容易了。”冯慧宇教授的一句话，道破了当前重症肌无力治疗的核心矛盾。

作为一种需要长期管理的自身免疫性疾病，重症肌无力的治疗痛点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首当其冲的是传统药物的副作用。冯慧宇教授指出，糖皮质激素至今仍是一线用药，虽然疗效确切，但长期使用会引发糖尿病、高血压、白内障、青光眼、肥胖等一系列问题，且部分副作用不可逆。“有些患者用了几年激素，血糖升上去了，即使停药也变成了真正的糖尿病。”

第二个痛点是难治性患者的存在。“我们有一些病人尽管用了目前所有的手段，也还没有稳定下来，也不能够回归日常生活。”冯慧宇教授分享了一个令人心疼的病例：一个 12 岁的小女孩，从 8 岁起病，4 年间尝试了几乎所有可用疗法，却依然每天上午只能卧床，直到下午药物起效才能下床活动，已经休学 3 年多。

第三个痛点则是患者难以真正回归社会。即使是病情控制较好的患者，在面对一些对体力要求稍高的活动时，也会明显感受到与正常人的差距。"我有一个在顺丰工作的病人，病情稳定很多年了，能正常上班。但前段时间单位团建，男生要做俯卧撑，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不如人。" 冯慧宇教授说，这种社交层面的落差，是很多患者心中难以言说的痛。 

治疗目标全面升级，从单一缓解到“三合一”

随着医学的发展，重症肌无力的治疗理念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 2006 年欧洲提出 "临床缓解"，到 2025 年最新指南明确提出 "快速达到 MSE、CTCAE≤1 级、关注生活质量" 的三大目标，治疗标准已经从单一的症状控制，升级为 "症状控制 + 减少副作用 + 提高生活质量" 的三合一目标。

"早期达标对于患者的长期获益至关重要。" 冯慧宇教授强调。研究数据显示，如果患者在诊断后早期能够达到最小表现状态（MMS），危象发生风险可降低 68%，恶化风险也能降低一半。而快速起效的创新疗法，正是帮助患者实现早期达标的关键。

与此同时，治疗相关不良反应的最小化也成为临床关注的重点。数据显示，不良事件困扰着高达 90% 的患者日常生活，其中严重影响生活质量的比例达 69.14%。“我们既要疗效，又要副作用少，让患者能够坚持到看到根治希望的那一天，而不是被药物的副作用拖垮。”冯慧宇教授说。

创新药突破，开启精准靶向治疗新纪元

面对传统治疗的困境，近年来重症肌无力领域的创新药研发迎来了爆发期。目前已有至少 8-9 种生物靶向药应用于临床，主要集中在 B 细胞清除剂、FcRn 拮抗剂和补体抑制剂三大类。

“C5补体抑制剂它作用在重症肌无力疾病的最后一环，也就是‘最后一公里’，还有一个其他靶点做不到的优势—— 保护神经肌肉接头的结构和功能。”她解释道，补体途径产生的膜攻击复合物会沉积在突触后膜，破坏神经肌肉接头，而早期使用补体抑制剂可以阻止这一过程，起到保护作用。此外，补体抑制剂起效快，一周左右即可见效，特别适合急性发作或危象患者。 

新一代小分子 C5 补体抑制剂泽卢克布仑钠的出现，更是为临床带来了新的选择。冯慧宇教授介绍，与单抗类C5 补体抑制剂不同，泽卢克布仑钠不会被 FcRn 拮抗剂拮抗，这意味着它可以与 FcRn 拮抗剂联合使用，实现 1+1>2 的效果。同时，它采用皮下注射给药，虽然不是完全无针的 "随心笔" 设计，但针头较短，经过培训后患者可以居家自行注射，大大提高了治疗的便利性。

对于未来，冯慧宇教授最期待的是CAR-T 疗法的发展。"我们当然希望能够一锤子买卖，根治这个病。CAR-T 治疗目前虽然临床数据还比较短，只有两三年，但确实有望实现根治。"

与疾病共存，做好“四好病人”是关键

在采访中，冯慧宇教授反复强调，重症肌无力目前仍是一种无法根治的终身疾病，但通过规范治疗和科学管理，患者可以实现临床稳定，甚至十几年不复发。

她建议患者要努力做“四好病人”：吃得好、睡得好、不疲劳、心情好。"这个病的特点就是疲劳后加重，休息后缓解。很多患者觉得自己好了就擅自停药，还去拼命锻炼，结果导致病情复发。”冯慧宇教授提醒，患者绝对不能过度疲劳，如果连续三天失眠，必须立即采取措施，否则很可能导致病情加重。

在运动方面，冯慧宇教授推荐打太极、练八段锦和散步等温和的运动方式。“完全不活动也不行，会导致肌肉萎缩和流失。每个人都应该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量，与疾病和平共存。”

针对患者中常见的误区，冯慧宇教授特别指出，随意减药停药是最大的问题。“越是病情轻、越是稳定的患者，依从性反而越差。他们觉得自己没事了，就把药停了，结果一劳累就复发。“此外，她也不建议患者单纯使用中药治疗，“中医中药可以作为辅助治疗，但不能完全替代西药。”

结语

从 300 多年前首次被描述，到半个世纪前被确认为自身免疫性疾病，再到如今精准靶向治疗时代的到来，人类对重症肌无力的认知和治疗已经取得了巨大进步。冯慧宇教授表示，随着越来越多创新药的上市和医保覆盖范围的扩大，相信未来会有更多患者能够摆脱激素的副作用，实现病情的长期稳定，真正回归正常的工作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