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医院管理专家对民营医院发展20年的看法

今年以来，国家鼓励社会办医的政策非常明确，各类新型连锁诊所和医生办医也风生水起。很多朋友们感慨，时光仿佛回到了90年代民营医院自由发展的黄金时期，很多经验、教训都是能够以史鉴今，但是人们总是喜爱遗忘。比如：90年代自由发展的年代留给我们哪些思想财富？当初的创办者是怎么解决难题的，给后人哪些启发？老牌民营医院面临哪些挑战？新型中高端民营医院和医生集团会对老牌民营医院产生哪些影响？

带着这些问题，笔者专访了中国医院协会民营医院管理分会常务副会长赵淳。我们为读者简要介绍一下，中国医院协会民营医院管理分会成立于2000年，一直谋求民营医院的发展与行业进步，得到了卫生部门、民政部门的审批，依法注册登记，赵淳曾担任卫生部医院评审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卫生部医院评审委员会三级甲等医院联络处主任，中国医院协会副秘书长等职。他一直研究和观察民营医院发展以及变化，并深入考察过亚欧和北美地区诸多民营医院。

优秀民营医院最大特点：低调务实，尊重医学内涵

奇点：老牌民营医院大都是在90年代初建立的，不少医院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品牌，是否能总结一下优秀民营医院的特点？

赵淳：我们国家现在有1万多所民营医院，要说优秀的医院，数量也就百家以内，甚至五十家以内。这些医院共同的特点是：第一，始终不打广告、诚信为本。第二，注重医疗质量和专科建设。

第三，创办者是学医出身，这也是他们最大的特点。你看，无论是东莞东华医院、还是温州康宁医院，他们的创办者都是学医出身。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也可以说信仰——他们极为看重医疗质量。医院的核心是什么？是医疗质量和安全。这是全世界医院永恒的主题。这些优秀民营医院的创始人是奔着这个目标去的，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现在很多投资者不懂医，很难和管理者达成一致，导致后来问题很大。

第四，这些医院也非常注重梯队建设、人才培养，一有机会大家就去医学院招人，懂得培养自己的人才，给自己发展储备梯队。现在好多人都说人才难招，其实解决这个问题不难啊，要想解决怎么都能解决，那么多医学院校，一定有那些成绩优秀但家境不好的孩子，这些都是可以培养苗子啊。你看协和医院最早就是教会医院，也是没有人才，可是人家的人不也发展起来了吗？有了自己培养的人才，特别是加上文化影响，大家干活儿的时候是从心里愿意为患者服务的，而不单单为了那几万块工资、完成任务，当然更不是为了领导干活儿。

越是陈腐观念少的地区，民营医院发展越好

奇点：当初正是改革开放初期，也是民营医院发展的黄金时期。当时医院发展的大背景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他们能赢得老百姓的信任？

赵淳：细心观察不难发现，老牌民营医院发源地区大多是在浙南地区和广东地区，是改革开放最早的地区，商品经济发展比较早。很多城市比如深圳，都是新型城市，都是外来人口，大家到一个城市打工、赚钱、做生意。一切都是新的，也有需求。

可以说，第一批民营医院是在“陈腐观念”比较少的地方发展起来的。老百姓的观念开放，没有姓资姓社的偏见，办得好，就认你，解决了问题，就认你。刚开始，人们也去那些贴小广告的医院看，过几年大家都很聪明，知道哪家好了，慢慢地贴小广告的生意就不行了。

那时候医院都是自由发展，没有政策，也没有限制，只有需求，大家的需求特别旺盛。大家都流传一个玩笑：“开个医院程序比开个餐馆还简单”。真是大浪淘沙的年代啊！大家心里明镜儿一样，人们口口相传，口碑就慢慢积累起来了。你看你到了东莞问哪家医院好，大家都说东华医院。那时候，大家需求旺盛，还都没有医保，只要有医院，治疗规范，稍微便宜一点，大家就愿意付钱，发展是真没问题，很滋润。

信息化软肋是民营医院发展的最大挑战

奇点：老牌民营医院是怎么和公立医院竞争的？

赵淳：其实咱不要老讲什么竞争不竞争的，说真的也谈不上。公立医院和民营是互为补充互为发展，这个补充不是指歧视性质的补充，而是功能补充。现实中，民营医院必须做公立医院的弱项才能生存，做好、做强某个专科，然后才能谈发展。

奇点：这批老牌公立医院发展目前遇到哪些瓶颈呢？

赵淳：信息化是老一批民营医院必须过的坎儿，如果说人才啊、政策啊都是外部因素，那信息化发展不好就是民营医院自己的问题了。

民营医院必须要建立自己的信息化系统，用大数据说话。为啥呢？要是把病案首页各项数据拿出来和国有医院比较，那是真金白银的数据啊，大家谁都没有什么话可说。可是老板、管理者、投资者，都不重视。他们认为投资信息化见不着时效，还要养人，还不如多请几个大夫呢。

去年，我们给东莞东华医院做了数据，用病案首页指标。他们有14个亿的流水，院长也是都是搞医的，原来自己不搞数据，虽然综合实力不如那几家公立医院，但有15项单项专科指标要高于广州南方医院，广东省人民医院等4家公立医院。数据出来后，院长的信心一下子涨了，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好在哪里，差在哪里，今后投资和重点发展的科室也就清楚了，而原来都是靠感觉、靠人为的作用。

奇点：将来有计划建立信息共享平台吗？

赵淳：明年我们要发展一批民营医院，大家信息化共享。有了大数据，就能拿硬邦邦的数据对社会说话；没有数据，发展得再好，社会不承认，有了数据，社会不承认也得承认。

我个人认为，最有用的数据是看民营医院占当地服务量，这是有指导意义的，能证明这家医院为一方百姓服务了多少，因为任何医疗机构都有服务半径，专科服务越好，服务半径就越大。咱们说个例子就更清楚了，假如一个民营医院开在协和旁边，论整体技术它肯定拼不过协和，但如果它就是某一个专科做精，能够达到甚至超过协和水平，结果会怎么样呢？会吸引想去协和看病但又排不上队的病人。顺便说一句，民营医院在全国的服务量只是对宏观政策有参考价值，对民营医院个体的发展没有太多意义。

再举个例子，新疆阿迪亚眼科医院，这个医院规模不大，但当地白内障患者特别多，这是一个眼科医生开的，已经在吐鲁番、和田等开了4家分院，医院发展了十几年了。这个医院拿出数据来让人非常兴奋，虽然民营医院整体服务量在全国范围内不行，但是不等于某个地区不行，比较全国范围的服务量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任何医疗服务都有服务半径。

数据证明，阿迪亚眼科医院在和田眼科的服务量是70%，在吐鲁番的服务量占80%。这就没什么话可说了，一说出来大家就都认牌子了——有眼睛问题就找它了呗。举这个例子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民营医院把单项专科的服务量数据拿出来，医院专科在当地发展好不好一清二楚，这是真金白银啊，它也知道怎么投资了，信息化和大数据的作用就在这儿。

没有资本不行，但资本不是万能的

奇点：创业投资干什么都离不开钱，老牌医院的资金从哪儿来，靠啥挣第一桶金呢？

赵淳：这些人的第一桶金，挣得非常不易。 有的是2个人合伙出资开诊所，先干起来再说，有的是自己创造条件上。温州康宁医院，创办者原来是精神科大夫，有点儿自己的小理想，不太喜欢当时医院对待患者方式，想自己开个理念不同的医院。没有钱怎么办呢，他开过出租车，还卖过打火机，就用挣下的这些钱就去筹备医院。

他们没有什么职业投资者投资，都是个人投资或者合伙投资。很多人刚开始办医院都没有太多长远打算，刚开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他们从小到大，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这个和我们现在办医疗机构的思路不一样了，现在是创业后讲故事，马上就要找到投资金主。

奇点：您刚开始也说过，这些民营医院最大的特点是学医出身，他们能够把资本和医学结合在一起。怎么看待资本在医疗机构中的作用？

赵淳：资本的趋利性大家是明白的，它投入给你一分，就要求十分的回报。但医疗有医疗的特点，也是个长线投入，没有5年、10年是打不下来的，这和资本的初衷是不一样的，如果资本和医院举办者理念不合、思路不合，将来肯定会出问题。所以，我的主张是医学主导。

现在社会办医院很多都是由资本主导，这个形势和当年已经不一样了。风向标已经形成了，我们看结果吧。

另外，很多资本投入公立医院改制，包括PPP的模式，本质的问题是政府没钱了，需要进入社会资源，但这里的不确定性非常大，特别是具体到中国国情，大家都懂得，还需要总结和观望。

奇点：现在回头观察这些创业者，他们都有啥特点呢？很多医生是知识分子，又是第一批出来的，他们面临的不确定性比现在更大。

赵淳：打交道时间长了，你就能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诚实、有思想，有的还信天主教、基督教，执行力强，特别能学习。有的真的是飞机上的飞人儿，一看到人家有什么好的经验，马上就去看，马上就去学，他们对医疗管理和新技术的好奇心是非常强的。

民营医院发展需要慢火候，回归医疗本质

奇点：我们谈谈现在民营医院发展吧。大家都说现在民营医院监管不到位。如果一开始，政府对民营医院监管门槛到位了，民营医院发展现状又会如何？

赵淳：问题的本源是，让什么样的医疗机构进来。门槛如果高了，医院整体数量上肯定会比现在少，不会有这么1万多家医院。门槛高了，特别是尊重医学规律的门槛高了，鱼目混杂的医院就少了，民营医院整体发挥的作用要比现在大。当时很多民营医院是省里、市里招商引资进来的，都是副省长、副市长亲自抓，不能管啊，你懂得。所以各种原因导致民营医院鱼目混杂，现在是数量多，作用小。

现在，民营医院监管弱项一个是财务，一个是内部管理和医疗行为，我相信信息化完善都有助于更好地解决这个问题。

奇点：中高端连锁诊所和医生集团对老牌民营医院有影响吗？

赵淳：还是要回归医疗本质的问题。医院有用，就行。啥叫有用？首先就是能不能看好病，而不是房子盖漂亮一点，里面装修好一点。现在这些新兴力量的起来，可能是未来一个方向，但他们要经历的那些问题，前人已经都经过了。做医疗服务是个长线投资的活儿，优秀民营医院十几年的发展才刚刚有点起色，这不是一年两年能起来的。现在很多人出来创业、开医院，真的是温室里的花朵，又不敢从公立医院出来，还要骂公立医院不好，又不愿承担风险，很多一出来就忙着找资本、忙着上市。可那个时候，创业者都是白手起家一步一步经过市场的历练、从小大长起来的，走得扎实。

医生集团是一个新事物，还得进一步观察，刚才讲了，注重自身医疗质量发展的民营医院，他们注重自身人才梯队建设。医生集团在人力资源方面带来的价值，好比就像婚姻介绍所，可是人家搞对象的早就挑好了，剩下的才需要介绍啊，就这个道理。

总而言之，回归医疗本质是做民营医疗机构绕不过去的规律，老牌优秀民营医院留下来了，正是他们没有走弯路，坚持这一点，才有了今天，也是留给这个时代宝贵的财富。

来源：奇点网   作者：于建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