贿赂医生被罚 15 亿、脱衣舞娘当药代、明星药品成瘾，毒贩还是药企？

上周，制药公司 Insys Therapeutics 面对「非法贿赂医生、骗取国家医保」等多项刑事与民事指控，付出了高达 2.25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15.6 亿元）的代价。

自从 2014 年某知名跨国药企中国公司被判罚 30 亿元人民币后，这或许是后续为数不多因商业行贿而金额上亿的药企罚单。

Insys 到底捅了个什么篓子？

药企的明星产品，社会的成瘾顽疾

要说 Insys 的锅，就绕不开它的明星产品 Subsys。这是一款芬太尼舌下喷剂，用于缓解癌症患者的疼痛。

看到芬太尼，估计你已经能猜到三四分。

芬太尼属于 μ-阿片受体强力激动剂，它能镇痛，更具有精神活性，能让人产生兴奋欣快感、具有强成瘾作用，过量应用则会致死。

目前，这款原本能为走投无路的癌痛患者带来难得安慰的「天使药」，因为药物滥用问题，已经成了整个美国社会最为痛苦的成瘾顽疾。

三分之一的美国人存在阿片类药物滥用问题，去年 12 月美国疾控中心发布数据显示：芬太尼成为药物过量致死的「头号杀手」，平均每天都导致 100 多人死亡，远超枪支暴力、车祸、或艾滋病导致的死亡数。

2011～2016 年美国鸦片类药物滥用情况 其中 1 号曲线为芬太尼

（图源：美国疾控中心报告截图）

而全社会阿片类药物滥用问题背后的凶手，根据美国疾控中心数据，自从 20 世纪 90 年代，各大药企开始积极营销这种高成瘾性的止痛药至今，超过 20 万美国人因处方阿片类药物过量而死亡——堪称当代「鸦片战争」。

一项民意调查显示，超过一半以上的美国人（57%）都认为药企应该为全社会的芬太尼危机负责，大部分人（70%）认为，药企应该为那些服用芬太尼药物导致过量成瘾问题的患者支付接受戒毒治疗的费用。

美国民众对于药企在芬太尼成瘾危机中责任的态度（图源：NPR）

自 2012 年美国 FDA 批准 Subsys 这款药用于治疗严重的癌症疼痛以来，仅仅是 Insys 主动向 FDA 披露的药物相关死亡事件就高达 900 多例。

Insys 这家公司在美国社会陷入「鸦片战争」中的作用，就算不说是始作俑者，也绝对算得上是煽风点火、推波助澜。难怪在本次检察官报告中，大斥其「为了谋取商业利益，罔顾大众的健康与安全」。

本文开头 Insys 承诺支付的那笔上亿的罚金，其实是这家公司的妥协手段：交了这笔钱后，联邦政府将推迟接下来 5 年内对「Insys 导致社会鸦片成瘾危机」的起诉，该公司将遵守受控物质法，并接受独立监督员 5 年的监督。

从药企的角度来看，有点类似于花了这笔钱，免得后面调查出来更多的事情可能要罚更多的钱；从政府角度来看，这笔高额罚金对行业也起到了警示作用。

那么，惹了众怒的 Insys 为了推广自己的明星产品，被查出用了哪些贿赂营销的手段，让它不惜出高价「封口费」以求延缓起诉？

其中一些看起来屡见不鲜，而另一些则匪夷所思得仿佛电视剧情节。

是药代高管，还是脱衣舞娘？

企业贿赂医生的手段花样也就那么几样，开假会、讲假课、做假账，Insys 也差不多。它们花了大价钱在各地举办「演讲活动」，根据 Insys 的官方口径，这当然是为了让医生更好地了解这款芬太尼喷剂。

但事实上，这要么就是虚报的假账，以演讲之名给医生行回扣之实，要么就是给医生们备齐了好酒好肉，在高档餐厅为医生们的亲戚朋友操办晚宴 party。

这样的糖衣炮弹有着巨大的诱惑力。以一名新罕布什尔州的医生助理为例，自从他加入 Insys 所谓的「演讲计划」后，通过开药共收受回扣 44,000 美元——要知道，在成为 Insys 的贿赂目标前，他可从来没有给自己的病人开过这款药。

根据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仅 2016 年 Insys 就向医生支付了 18,000 笔款项，总额超过 200 万美元（约合人民币 1383.8 万元）。

而那些本身就爱给病人开大量处方阿片类药物的医生，自然就受到 Insys 的青睐，恨不得发展成自家药品的野生民间代言人。

前药代 Holly Brown 表示，她的上司就曾要求她把工作重点放在一名芝加哥的医生 Madison 身上，而这个医生也是顺理成章地开始大肆收受来自 Insys 的药品回扣，并自觉向同行疯狂安利这款药。

Madison 作为 Insys 的野生民间代言人，自然会受到药代的重点照顾。一名药企高管被检察官指控，她前身是一名脱衣舞娘，尽管此前毫无制药行业相关工作经验，却成了该公司的区域销售经理。

在一次名为培训实为晚宴的医生贿赂场，前药代 Holly Brown 表示，她亲眼看到这名高管骑坐在 Madison 医生的大腿上大跳挑逗舞蹈，而这个医生的手也「不恰当地」放上了这名高管的胸部。

如果说前面这些还算是医生和药代彼此收受贿赂的你情我愿，Insys 多名高管还被检察官指控曾向医生施压，强制他们给病人开毫无必要的止痛药。

也就是说，在走完这些骄奢淫逸的套路后，如果医生还是不愿开药，就只能软的不行来硬的，被药代通过经济条件等多种手段进行威胁，强制医生开药。

游说医生用药，就是选择了牛X？

尽管检察官举证了多名证人的证词，但 Insys 多名高管依然在垂死挣扎，表示名誉受到诽谤、要求申诉，也在法庭上成功耗了不少时间。

然而，接下来这支饶舌 MV，可就是板上钉钉的实锤了。

在这家药企 2015 年全国销售会议上，他们对全部药代公开播放了这支取名为「选择牛X（Great by Choice）」的 MV，用来鼓励药代尽可能游说医生为患者「选择」更高的药物剂量。

在视频里，销售代表穿着西装，和穿着 Subsys 这款芬太尼喷雾制剂服装的人偶一起跳舞饶舌 Rap。据说有一次，穿着芬太尼喷雾瓶的人脱下服装，露出的正是当时的销售副总裁。

我们来看看歌词是怎么写的。

「我爱滴定，耶，没毛病，我有了新的病人，超级多新的病人（I love titration, yeah, that’s not a problem. I got new patients and I got a lot of ’em,）」

歌词中的「滴定」常见于肿瘤患者的镇痛药物个体化治疗。由于不同患者的疼痛程度、药物用量几乎各不相同，为了得到有效剂量，要先进行剂量滴定。这里的鼓吹滴定，主要是为了让医生增加患者的开药剂量。

前 Insys 药代在作证时表示，他们的奖金和自己联系的医生开出的药物剂量直接挂钩，剂量越高，奖金就越高。如果有药代手上的医生居然开出了低剂量的芬太尼，那么这名药代必须在 24 小时内向上司通报说明情况。

在这样的绩效政策下，2012 年到 2016 年间，该药物的销售量从 63,000 剂增至 130 万剂，销售额从 470 万增至 4220 万。

除了更高的价格，更重要的是，应用高剂量芬太尼的患者也更容易出现药物成瘾，但显然，这支药代 MV 并不在乎。

「我们建立的帝国不容争议，为  Kapoor 老铁（该药企创始人）创造的江山打气（What we built here can’t be debated. Shout to Kapoor for what he created）」

「所谓的竞争都是在放屁，我们才能创造历史，因为我们选择了牛X（The competition just making noise. We’re making history because we’re great by choice）」。

顺便说一句，歌词里大唱赞歌的那为 Kapoor 老铁，他作为药企创始人已经被检察官指控亲自招揽医生参与回扣计划。

至此，人证物证俱在，Insys 怂了，只得老老实实交钱。

是药企、医生，还是毒贩？

或许 Insys 会在心里喊冤。

它为了牟利所使用的那些灰色勾当，明明许多其他同行都在做，最终被越滚越大的雪球砸到的却是自己——只因为它的明星产品恰好是特殊的芬太尼类。

阿片类药物也许算是个特殊的例子，它要求药企在一味地追求利益的同时，不仅要把这看成「可以赚钱的商品」，更是「会对人体造成影响的药品」。

但话说回来，即使是明知道会有「成瘾、致死风险」的阿片类药物，这家药企依然选择了为牟利而牺牲公众健康，更何谈其他潜在风险没有那么大的药物呢？

表面贿赂的名利场背后，藏着全社会的药物成瘾危机。这时，他们到底是药企，是医生，还是毒贩？

至于那些被开了毫无必要的成瘾药物、莫名奇妙成了瘾君子的患者，又能找谁申诉呢？

参考来源：

1.The New York Times-Insys, the Opioid Drug Maker, to Pay $225 Million to Settle Fraud Charges

2.The New York Times-Top Executives of Insys, an Opioid Company, Are Found Guilty of Racketeering

3.AP News-Opioid maker used rap video to push powerful painkiller

4.AP News-Witness: Exec gave lap dance to doctor in drug bribes scheme

5.NPR-Majority Of Americans Say Drug Companies Should Be Held Responsible For Opioid Crisis

来源：丁香园   作者：刘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