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彩虹”这家精神卫生个体诊所打算怎么做

中国医疗界正在酝酿一场变革。当“社会办医”，“医生多点执业”不再是新鲜事物之后，越来越多的医生开始尝试跨出体制，自己创造一个平台，发挥自身价值。近日，北京首家个体精神卫生诊所“心灵彩虹精神卫生诊所”正式开业，其创办人之一正是北京安定医院儿童青少年心理科主任崔永华。

崔永华从医十余年，期间看过不少患有精神和心理疾病的孩子，大多数时候，他一上午要看50多个病人，“六个小时不吃不喝，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但即便如此，崔永华坦言，还有很多患者他根本顾不上，有些病人特地从外地赶来北京，却面临“一号难求”的困境。2014年下半年，恰逢北京放开医生多点执业，崔永华察觉到了“改变”的时机。

“我喜欢创业，做一些自己想干的事情，不一定非要在一个岗位上。”崔永华表示，很多医生出来多点执业，追求的不仅仅是物质回报，更多的是“一种成就感”。这种成就感只能来源于患者良好的就医体验和治疗需求的满足。

“无压环境”

崔永华参与创办的“心灵彩虹”心理诊所位于北京德外大街的一栋写字楼内。推开诊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20平方米左右的候诊室，房间坐北朝南，整体明亮通透，藏蓝色地毯与棕黄色沙发相互映衬，给人宁静平和之感。

遇到患者一家人前来求诊的情况，工作人员会让陪同者在候诊室等待，患者本人则被引导至旁边一对一的诊疗间。在这里，患者和医生分座两台沙发，沙发呈90度角垂直摆放。据诊所首席技术官李瑞国介绍，从心理学上讲，对话双方按90度角坐，是最舒服的一种方式，“对心理没有压力”。

8月10日下午五点半左右，诊所签约医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王久英刚刚接待完一名患者。走出被百叶窗严密“包裹”的一对一诊疗间，王久英来不及休息，便与患者家属小声交谈起来，她需要了解患者更多的情况。

和“心灵彩虹”签约前，王久英有过近二十年的心理咨询经历。对她来说，在“心灵彩虹”的看诊体验，与公立医院差别很大。在公立医院坐诊时，环境总是非常嘈杂，“随时其他的病人就推门进来了”，很多患者感觉不适应。

相较而言，“心灵彩虹”更注重患者隐私。诊疗全部结束后，王久英起身目送她的患者，对方主动跟她挥手道别，这让王久英感到“很满意”，看起来患者“更能接受”诊所“安全、封闭的环境”。

私密的就诊环境，正是崔永华力图实现的。崔永华解释称，精神科比较特殊，一方面患者有“强烈的病耻感”，明知道自己有心理问题，也不愿上医院，“好多人在外面等的时候都戴着帽子、口罩，生怕别人认出来”。

另一方面，精神或心理疾病的治疗周期长，需要多次复诊，再加之中国基层医院大多不设精神科，民营的心理咨询机构又不具备医疗机构的资质，因此，外地患者不得不多次往返北京，排队挂号，看病成本巨大。

在崔永华看来，最理想的诊疗模式，应该以病人为中心，尽量省去患者麻烦，提供高效率的服务。同时，又能够保证与患者充分沟通的时间，考虑患者感受，达到更好的治疗效果。

突出“家庭治疗”

截止到8月17日，“心灵彩虹”已开业16天。此前，诊所曾试运营一个月。“这一个月，没有出现和我们的设计有太大偏差的地方，总体上不错。”诊所首席运营官宋铁梅表示。

“心灵彩虹”采取线上预约制，患者可先在“心灵彩虹”的网站上注册，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专家，然后预约缴费。等预约时间到了，会有护士提醒，并安排就诊。一般来说，就诊时间长达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

宋铁梅介绍称，从试运营开始至8月10日，“心灵彩虹”的网上平台上有60人注册就诊，其中大部分患者是10-14周岁的儿童，老年就诊者有3、4名。

患者在“心灵彩虹”需支付的诊疗费用，要比普通公立医院高，基本上在600-1000元钱以内。不同资质的医生，诊疗价格不一样。崔永华表示，他和其他合作伙伴曾共同做过市场调查，调查了近两千名患者之后，制定了现在的价格。“这是市场化的价格，完全按照市场来”。

在崔永华看来，精神科疾病大多和人的心理有关，不需要大型检查，诊断更多依靠医生和患者之间的对话完成。相对于外地患者奔赴北京看病的综合成本，崔永华认为外地患者采取远程视频的方式看病，其诊疗价格不算太高。

而且，“心灵彩虹”的服务是“连续性的一个体系”，患者看完病，医生会定期查看患者的用药情况和病情，利用互联网技术“远程复诊”，随时调整治疗方案。如果患者需要住院，医生可以把他“转介”到自己所在的公立医院。

上述模式，在公立医院难以实现。李瑞国解释道，精神科的病人大多不需要住院，主要靠长期的药物治疗。然而，公立医院“医生记不住患者”是常态，“专家不可能给每个病人发手机号”，“家长在家发现小孩病情变化，给医院科室打电话”，“接电话的医生不可能是给孩子看病的医生”。

此外，“心灵彩虹”尤其强调“家庭治疗”。王久英结束对患者的问诊后，之所以还要和家属交谈，即为“家庭治疗”做铺垫。宋铁梅表示，很多患者的精神或心理疾病，不仅仅和患者本人有关，还和他周围的人有关。比如孩子有心理问题，很有可能是家长教育方式不当导致的，还有可能是家长本身也有心理问题。

宋铁梅还指出，有些时候，家长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只相信权威的专家。因此，对于精神科疾病患者而言，“家庭治疗”非常重要。

医生合伙人制。

和当前创业医生们的选择一样，崔永华早在诊所筹备期，就开始招募团队，邀请专家入驻。诊所目前共有二十余名医生，其中有十名“核心专家”，参与就诊流程等与医疗服务内容相关的决策。

这十名专家中，部分专家和崔永华一样拥持有股份，除“医生”外，还扮演着“合伙人”的角色。至于更具体的运营细节，崔永华表示不便透露。

据崔永华介绍，诊所所有医生都具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和良好的行业口碑，这是他们择人的标准。而医生的工作方式比较多样，有的是多点执业，有的是退休后兼职，还有些医生从公立医院辞职，属全职。

医生薪酬按病人量计算，每服务一个病人所获得的报酬，因医生职称、水平、临床经验等因素而异。“很难有一个精标准，可能有的600，有的800，有的1000，反正会让医生满意”。崔永华表示，很多医生都是业余休息时间看诊，一个月下来收入不会太多。

每隔一段时间，诊所会根据患者的满意度评估医生的服务质量。服务好的医生，能得到相应奖励，“就像滴滴和好大夫在线一样”。但宋铁梅声称，现在评估方案还没出来，之后打算跟医生商量。

医生加入“心灵彩虹”的目的各不相同。但在崔永华看来，医生们不一定是为了钱，“这些人都是很喜欢做这些事情，喜欢这个行业，喜欢这种工作方式，这种工作环境”。王久英则表示，每周一、周六会来诊所“多点执业” ，诊所的环境让她觉得“压力小了”。

不过，公立医院精神科医师收入偏低也是公认的现实。崔永华指出，精神科“不像别的科挣钱快”，“没有大手术，没有大的盈利点”，现在又推行“医药分开”，“只能靠诊疗费”，可公立医院的诊疗费从1994年起就没怎么变过，“挂一个号就几块钱”。

以崔永华所在的北京安定医院为例，安定医院是精神专科医院，共有800张床位。崔永华透露，整个卫生系统里，精神专科医院的收入排名向来靠后。“病人住一个月的院，药费、所有的费都包含在里面，也就一万块钱”，“一个医院一年毛收入才3个亿，还不如综合医院一个科”。

“新医改”推行以来，中国政府频频出台文件，提及鼓励“社会办医”，允许医生多点执业。崔永华认为，正因为如此，社会观念开始变化，医生有了更多选择。他声称，今年上半年，安定医院辞职的医生有6-8人。

医师缺口巨大。

“往前再推几年，诊所可能就建不起来。”崔永华把“心灵彩虹”的成立，归因于市场需求的召唤。李瑞国则直言，“心灵彩虹”集结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有利条件。

2009年初，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精神卫生中心发布的数据显示，中国各类精神疾病患者人数在1亿人以上，重性精神病人约1600万人。此后官方再未更新过数据。但今年6月，国家卫计委副主任王国强在解读《全国精神卫生工作规划（2015-2020年）》（简称《规划》）时表示，近年来，焦虑症、抑郁症等常见精神障碍及心理行为问题在中国逐年增多；心理应激事件及严重精神障碍患者肇事肇祸事件时有发生。

庞大的患者量，凸显出精神科医师力量的薄弱。上述《规划》指出，中国共有精神科床位22.8万张，精神科医师2万多名。算下来每10万人仅拥有17.1张精神病床位，每10万人仅拥有1.49名精神科医师。

儿童精神科的形势更为严峻。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发布的2014年《中国儿童发展指标图集》显示，截止到2013年，中国0-17岁儿童人口达2.74亿。但据崔永华介绍，全国范围内儿童精神科医师只有300多人。

崔永华表示，虽然现在有很多民营的心理咨询机构，但这些机构全都不具备医疗机构资质，其从业人员大多只具备由人社部门负责发放的心理咨询资格证，无法诊断、治疗精神和心理疾病。“有的精神疾病患者说话也很有条理，可心理咨询机构分不清患者究竟得的是精神疾病还是心理疾病。”

2015年5月，北京市西城区卫计委作出批准“心灵彩虹”注册登记为营利性精神卫生专业诊所的决定。西城区卫计委相关负责人告诉财新记者，“2015年之前西城区仅有两家主要开展精神卫生医疗服务的医疗机构（北京安定医院、西城区平安医院），且均为公立性，无法满足多元化、多层次的精神卫生服务需求”，因此鼓励社会力量举办“从事精神障碍诊断、治疗的医疗机构和精神障碍患者康复机构”。

“心灵彩虹”的建立，属典型的“社会办医”。诊所的三位负责人中，崔永华是安定医院的医生，宋铁梅来自外企，李瑞国此前多与互联网创业者来往。崔永华还透露，诊所由一家专注医疗行业的投资机构出资举办。

打造就医生态圈。

在中国，医生开诊所从来不易。根据1994年原卫生部颁布的《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个人或组织设立医疗机构，需满足当地政府《医疗机构设置规划》。凭借这条规定，地方政府通常以当地诊所数量已饱和、没有多余资源可分配为由，拒绝医生开办诊所的申请。

“心灵彩虹”能顺利开业，其实也经历了一番“折腾”。根据西城区卫计委相关负责人给财新记者提供的资料，私人举办诊所，首先要递交8份材料以取得《设置医疗机构批准书》；其次，要在规定时间内申请医疗机构执业登记注册，再交9份材料。

宋铁梅坦言，她前期最大的压力便来自于诊所“报批”。“要走各种程序，跑很多部门，才好不容易办下来。”崔永华则回忆道，此前办康复中心时，遭遇过好几次交了租金，结果选址不被批准的情况。“办一个诊所不是那么容易的，看起来很简单的这么一个地方，都要找很久”。

今年上半年，知名网络红人“急诊科女超人”于莺，“岭南三剑客”谢汝石、林锋、张子谦，纷纷成立办起诊所或医生工作室，有人支持也有人质疑。而“心灵彩虹”心理诊所尚处于起步阶段，崔永华无法预计未来诊所的运营会遇到什么困难，但他和他的合伙人们已经又站在了一个新的起跑线上。

筹备“心灵彩虹”诊所前，崔永华曾开办过两家为精神障碍者服务的康复中心。接下来，他们还打算再开一家三级医疗机构规模以上的康复中心。

在崔永华设想的整个精神和心理疾病服务链条中，看诊、复诊是前端，康复中心是最后一环，颇为关键。“这一块，是国内的空白”，“好多孩子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活着，都废了，康复中心可以帮助他们恢复社会功能。”

宋铁梅则表示，“心灵彩虹”诊所不会有太多收入，康复中心才是主要收入来源。她介绍道，现在已经开业的两家康复中心，住一个月的床位，价格大概在一万五千元左右。

“我们的模式一定是可持续的。”宋铁梅反复强调称。

来源：财新无恙   作者：刘佳英 刘怀彦